民族区域自治在“满洲国”——评《中日战争时期的通敌内幕1937-1945》
盛清以柳边界满蒙,自辽河及于松花江,远较今之三省|内蒙边界偏东。乾隆十三年皇命蒙旗非皇室特许,不得私租旗地与汉人。此谕须与重申满学,移旗人实关东诸诏合观,皆视关外为国本,蒙旗为皇家右臂,内北国而临华夏,其势尚属征服王朝,而汉民无敢议者。
僧王败死,蒙藩夺气。湘淮用事,朝廷渐属汉家。安西建省,即北廷首次以中原为国本,北顾边塞。戊戌庚子为满蒙垂死反扑,春冰瓦釜,自不待言。光宣新政,朝廷径以满蒙为西南土司同列,视为待开拓客体,其势已同拉铁摩尔“内亚次帝国主义”,而江东小华夏主义勃然而兴,颇有“革命即父债子还”之意。
庚子后财政危机,即拓殖直接动机。西法新政,华人所短,尽有人得其利我收其弊者。独于边务拓殖一事,汉人营之千年,经验纯熟,近师明治北海道桦太开拓,有利无弊。徐菊人总督关东(新三省尽取辽西、东蒙之地),岑西林巡守晋绥(兼统西蒙),皆曰:“天下大利莫如农”。民初北洋、西南对峙之形,已有隐势。
拓务者,朝廷卖地收大利,田赋取永利;流民垦地受小利。独以蒙旗为预定受害者,类似“国有企业下岗老干部”。然亦不可以朝廷背盟,盖拓务宪法依据,仍在乾隆十三年敕令。所需者,行使“最终解释权”而已。旗地主权者为大清皇帝,非皇命不得私租私卖与汉民,即有皇命即可公租公卖与汉民之义。朝廷之不可不用读书人,尚复何疑?
内蒙欲求外援,唯取日人,而日人政出多门,言无定准。巴布扎布受关东军饷械举事,而满铁后藤新平伯曰:“纵蒙匪扰满洲良民,吾帝国之罪也。”朝鲜总督寺内大将曰:“蒙部不自解散,余当亲简朝鲜军扑灭之。”巴布扎布败死,奉军完胜,亦日本“奉天派”对“大连派”之战术胜利。日张渐入蜜月,汉民倍增,即东蒙之绝路。
张氏祖辈所领荒地,实亦柳边外蒙地而非满地。三省画界,即否认东蒙概念,满蒙同归郡县,不如西蒙尚许局部自治。日张近代化联盟一日尚存,东蒙无望翻身。东北归顺国府革命外交,由“绥靖日韩而兼并满蒙”一变为“排斥日韩而无视满蒙”,东京“国际协调主义”溃败,而后有九一八之难。
东蒙四旗赞助日版“满洲国”远较满人积极,后者散居已久,势难再合,而蒙旗尚有聚居地残余可资利用。民国二十年,满洲国立兴安三省;二十二年复割热河北境为兴安南省,皆蒙古保护特区,禁汉民入境垦地,内治废郡县而复盟旗,直辖于新京蒙政部(部长为蒙人保留),以蒙古民族军守土,满洲国军不得入境。诺门坎之役,蒙军为日人效死。
兴安四省东界,恰在晚清民国东三(四)省西界与盛清柳条边中线,大体合于当时汉蒙居民区界限,可见满铁调查部颇有人才。其政治意义在于:承认蒙区东界退缩为既成事实,但“到此为止”,不可退至民国及大华国族主义心目中“合理边界”(即民国东四省西界)。就当时比较而言,蒙人于日人之手所获条件宽于民国、苏俄,无怪西蒙颇有响应关东军者。
抗战胜利,国府扬眉吐气,重画东北九省,与西蒙三省皆制同内地,蒙部附从于州县,民族区域自治名实皆废。内战大起,北军以苏俄、北韩、外蒙为沙发靠背,乃复内蒙民族区域自治,时民国三十五年(1947),民族自治区先于朝廷,于此仅见。其先,晋察冀边区、东北自治政府皆循国府省界,自立门户始于是,其东界复活兴安四省东界,为“理应抹平之满洲国”唯一政治遗产。